忆南怀瑾老师

[南怀瑾] 发表时间:2014-04-03 作者:南怀瑾 [投稿] 放大字体 正常 缩小 关闭

南师北斗鹤归去

  郑宇民先生(浙江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)

  送南老,正值中秋夜,格外的静,十分的悲,大学堂的空气,让人的心在悸动中收紧再收紧。低垂的月亮很苍白,升腾的青烟很肃穆,我一直在看,那一缕缕的青烟会不会显化出南老的身影,我根本不相信南老已经离开我们,南老是在闭关,南老的佛心道骨儒表就在面前;前不久,他还为我们吟诵苏曼殊的“满山红叶女郎樵”,前不久,他还教我们读《史迻》,读《增广智囊补》,不曾想今天,却是“拄杖芒鞋几劫灰,英雄菩萨两嗟伤”。

  告别仪式很简短,文明办的领导致悼词,他称南老是大学问家,是永远的精神导师。我一直认为,南怀瑾先生是大家,是传播运用的大家,是把经典文化大众化的导师。而南老则认为自己只是“个体户”,办的是“私塾”。他坚持,中国文化的传承必须与时俱进,经世致用,并依此改变大众的生存状态、行事方法和价值取向。引导运用重于训诂考证,他反对把中国传统典籍的研究引入狭窄的学术胡同,他说这无异于钻地洞。为此,他不免受质疑,南老说,夏虫不可以语冰。他不遗余力,让圣人走下神坛,让大众走近经典,让传统走向普及共用。

  我经常和民营企业家一道去听南老的讲座。他说民营企业家的幸福指数很低,辛苦指数很高,发财了不幸福,发达了不快乐,白天当老板,晚上睡地板,中午还要盯牢创业板。追求目标物质化,其实是文化贫乏,中国的市场经济如果缺少文化干预,缺少文明指引,就成了西瓜皮,滑到哪里算哪里。

  他把他阐释的财富观传导给民营企业家,他说自古以来财富为五家所有:一是皇家所有;二是盗贼所有;三是去病所有;四是灾害所有;五是恶子所有。如果把财富的去路搞明白了,来路的追逐也没有必要太执着了。他希望企业家不要过分追逐财富,而要有责任担当。

  我认识南老是因为金温铁路。上世纪90年代初,他倡导用民资民建的办法启动修建工程,他的弟子觉得这个项目赔钱,不肯出资,他就叫弟子面壁反思。三天后,弟子向南师报告心得:企业家立身处世,还有比赚钱更有意义的事,比如,修铁路。

  太湖大学堂南老告别仪式的草坪上,自发跪着许多人,其中不乏著名的企业家。他们双手合十,哀哀抽泣……也许,今生再也没有严师要求他们面壁思过,但他们的脑子里已经刻下了反省思过检点慎行的标尺,“敬畏”二字已经成了前行的路牌警示。他们不会再有奉师命修铁路的机会,但是,他们还得修,修来路,修去路,修心路……

  夜寒阵阵袭来,月亮渐行渐远。光是冷的,影是冷的,心也是冷的。我不断打寒战,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浮想起南老平时对于人生的指点。

  南老多次说到人生苦短,但是更苦折腾;安时处顺,珍惜此生,不可折腾,不管是折腾人家还是折腾自己都是不安生。有一次,南存辉与我一道前往庙港,他向老人家报告,乐清家乡宗亲想修一下宗墓,有人动议把周边的无主坟墓平掉,把新近入土的坟墓迁走。南老听了连连摇手,他说,地上拆迁已经够遭罪了,不能再搞二茬罪,死人入土为安,死人世界是平等的,有钱人没钱人都是死,不要再分三六九等了,我们的宗姓要与外姓和谐相处,都迁走了太冷清。要修就大家一起修了。

  南老的善、南老的民本思想和民生情结,藏于内、溢于外、溶于身行与传导的统一之中。去年10月6日,我去看望南老,刚好有个美国的弟子来汇报施食的心得。南老教导他说,施食就是普济,普济是有实际内容的,对吃不上饭的人和其他无食源的生命进行施食,这是最基础的普济行为。佛门把生存空间分为上三道、下三道,施食主要对于下三道,还包括不能转世为人的猪狗猫。如果不施食,它们就会来敲你的窗门。他又跟我说,上下三道是佛家语,其实是借喻社会阶层划分,要注重“下三道”,对最底层的生命生存给予最集中的关注,只有把弱势群体妥为安置,社会才会和谐,当政者就不怕半夜来敲门。

  南老实践入世有两条路径,一是大众行识,二是智慧资政。他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传导是双向并行、交互作用的。太湖大学堂,也是个精神“大食堂”,一到开饭时间,士农工商儒释道各色人等,都会齐聚一起,谈古论今,纵横捭阖。在这里,序长不序爵,求学不求利,是精神聚餐、智慧聚餐。也正因为此,有许多政界的朋友,成了南老智慧资政的客体。

  南老是一个有民族责任感的学问家。他说他是“爹不亲娘不爱”的“弃儿”,但是他“敬爹孝娘”,他答应担任两岸和谈桥梁,为的是中华民族和睦;他建言献计,为的是国家富强,他的国学智慧,是参政资政的财富源泉。去年8月,香港有人问他,竞选交替怎么办,他念了李贺的杂言诗《休洗红》,“洗多红色淡”,“洗多红在水”……言下之意,要注重更替中各得其所,新红旧里都是一件衣,千万不能撕破了。

  像任何造诣精湛的大家一样,南老的国学智慧从不用来抨击人,而只用来点化人。他说,我不是武僧,贤者不打嘴仗,智者不用武斗。治国之道在于得人,要真正尊重真正的有识之士,这两个“真正”很重要,必须是真尊重,必须是真有识。他举例,朱元璋当年主持一项工程久拖不下,高人托梦要他取用学儒的心肝,朱元璋就动了杀戮的念头,马皇后闻讯赶来说,错矣,儒者的心肝就是儒者的心胸文章,让最有心胸最有见地的有识之士参与其事,事即成矣。

  南老的智慧心胸是一般人很难企及的,他的经历阅历是一般人很难比拟的,他用体认讲功课,用阅历做指引,用人生做学问,学识比学历重要,学养比学识重要,弘扬比学养重要。阅历是学养的基本积累,心胸是阅历的主要库容,践行是弘扬的具体路径。我们达不到南老的境界,但可以体悟南老的境界。

  池座上堆满木柴,火把摇曳,一点就着;一时间,烟火升腾,香气缭绕,原先无云的月空,堆积起一团团祥云;灯火映照,泪光齐集,人们完全被笼罩在一个智者仁者勇者营造的境界里,斋心服形,游外弘内。

  南老,我们看见您的微笑了,看见您的招手了,看见了您的坦然,看见了您的挂念,您真的就这样走了?你交给我的许多事,还没有做到;你说给我的许多话,还没有参透。每当您与我谈话的时候,我就会真切地感受到慈亲的温暖,但是,我没有好好孝敬过您。我只给您带家乡的盘菜,只给您送土制的月饼,我无知地运用了您无私给予我的无穷点化,却没有珍惜与您在一起的日子。您说,会常想念我,可是,如今您撇开我,只留下我想念您……

  我清楚地记得,那一年打“血燕”,您说,打得好,很佩服,别让人家欺负我们没文化。您提醒我:要小心哟,注意安全!您告诫说:不能太直,“堂堂之阵,正正之旗”有时扛不动。您亲笔题写了诫勉:“世事正须高着眼,宦情不厌少低头。”

  此时此刻,我低着头,把鲜花一枝枝插在南老的去路上,我想告诉南老,百合花是您乘愿的信使,马蹄莲是您回家的指引,您要常回家看看。

  您在去年8月和10月两次指示我去看看中印庵。我知道,您于1947年前后在那里闭关,您有很深的灵峰情结,您交给我一组诗,是您当年离开中印庵时的旧作:“铜驼血泪渍苍苔,拄杖芒鞋几劫灰。记取灵峰峰上色,风尘何日鹤归来”。这些尘封多年的浮海别离诗,意味着您思乡的心在萌动,我感受到了这份萌动,我多么希望让您老如愿,游子还乡,在曾经的静室,在灵峰的高处,诵经著述吟诗抒怀。“黄昏鹤去梅魂冷,一杵钟声亿万家”,我知道,这是您吟咏了60年、寄托了60年的愿望;“国计家筹都不了,入山何处白云深”?我知道,您这是问天、问乡、问路。我心无遗,我力不及,我为您探路,我会再去中印庵,为您找回当年的您。

  灯灭了吗?人散了吗?我独自一人来到禅堂,寂静得如同另外一个世界,无眼耳鼻舌身意,只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;我又独自一人来到食堂,南老的座椅还在,两个靠垫,相向虚立,原先,它们是多么充实,多么丰盈。

  我一遍遍地抚摸着座椅的扶手,我喃喃地说,南老,您还在的,您只是闭关,您只是远行。我们等您,等您乘愿回来。我们还在这里听课,还在这里广采博闻,还带上家乡的盘菜,还送您土制的月饼,还在这里念诵心得文章,一定会见到您的,在大学堂,在中印庵,在梦觉时,在未来世界……

  ——摘自《金华日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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